第 10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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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0 章
正想著，江澄忽然聽見“吱呀”一聲，好像是什麽門打開的聲音，隨後就是一陣漸漸走近的腳步聲。一只手揭開了眼前的黑布，江澄定睛一看，原來是銀姑，一雙眼睛紅紅的，似乎是剛剛哭過。
“別感謝我。我今天放你走，是有我自己的私心的。你若真要謝，就去謝那金花的主人。”銀姑喃喃地說，“你這小子命怎麽這麽好？”
聽她言下之意，似乎是看在金花主人的面子上放過了自己。銀姑從腰間拔出一把小匕首，一邊割開江澄身上的繩子一邊低聲說：“你的馬在門外，包袱裏的東西我們一樣都沒動過。滾吧。哦，還有，唐錚已經睡了，你動靜小點，別把他弄醒了。”
江澄站起來，活動了一下手腳，麻木的感覺減輕了些。他向銀姑作了個揖表達謝意，然後便走出了門。
江澄騎著白馬，往東南方向一路狂奔了幾十裏路。到了一條小河旁邊，江澄下馬，讓白馬飲水休息，自己則繼續回想唐錚的劍招。想著想著，不禁抓起一根樹枝舞起了劍招。唐錚的速度比當年師父演示的時候要慢不少，再加上此刻江澄對劍術的理解也遠勝當年，因此，這一回江澄倒是很輕松地就把那一招“迷津問渡”的動作學了個八九不離十。江澄心下高興，忍不住又多練了幾遍，速度一遍比一遍快。練到第八遍的時候，江澄忽然覺得體內迸發出一股真氣，這真氣沿著右臂沖撞到右手，震得他手腕隱隱作痛，手上的樹枝也斷作數截。江澄連忙扔掉樹枝不再舞劍，在水邊坐下調勻了氣息。
師父當年曾經說過，這素心劍法須得配合其獨特的心法使用，否則極易走火入魔，後果將不堪設想。也正因為如此，師父後來沒有再演示過素心劍法，也告誡大家私下裏千萬不要輕易嘗試。如今看來，師父的告誡是對的，自己只是舞了幾遍，真氣就開始不受控制了，倘若再多來幾遍，不知道會有什麽可怕的後果。
江澄在河裏舀了些冷水洗了把臉，整理了一下思緒。白馬只需要一天的時間就可以回到杭州，反正自己也在路上耽擱不少日子了，再回杭州見一次劉七也不算什麽吧。等見了劉七，問清楚唐錚的武功師承，回華山之後稟報師父，或許可以得知素心劍法的下落，師父對自己可能會少一些責怪。另外，自己順便還能再蹭一頓好飯。
之前劉七可是說過的，只要自己來杭州，劉七就一定請客做東，希望他遵守約定，見到自己可別不認賬。想到這裏，江澄不禁微笑了一下。
河對面是塊淺淺的泥水塘，幾個農人正在清理舊年的蓮葉，準備種些新藕下去。江澄想起那次在西湖泛舟，劉七邀請他夏天的時候再來一次杭州，因為荷葉鋪滿水面的時候極美；或者秋天蓮藕上市的時候來也好，新鮮的嫩藕洗幹凈了切成薄薄的片，除了白糖什麽都不放，只取藕本身的清香……結果沒想到，這才隔了一天，自己又要轉頭回杭州。他忍不住又哼起了那天在西湖上聽到的歌曲，據劉七說是采蓮的歌兒：
涉江采芙蓉，蘭澤多芳草。采之欲遺誰？所思在遠道。還顧望舊鄉，長路漫浩浩。
回到杭州城時，太陽已經西斜了。江澄騎著白馬來到了梅莊的山腳下，將白馬拴在一棵柳樹上，正要上山找劉七，忽然聽到一聲清亮的長嘯，同時密林中隱隱傳來兵刃相交之聲。江澄皺了皺眉，手握緊了劍柄，小心翼翼地循著聲音的方向走了過去。幾聲慘叫之後，兵刃的聲音消失了，大概是已經分出了勝負。江澄繼續向前走，林木漸漸稀疏，前方傳來一股淡淡的湖水味兒，想來是要到湖邊了。風裏還夾雜著一絲血腥氣。江澄不禁停下了腳步，蹲在灌木叢中屏氣凝神小心觀察。
前方就是密林的盡頭。水濱的空地上躺著七八個黑衣人，服色和自己之前所見的明教服飾十分相似。空地中央站著一個紫衣女子，正是先前所見的周氏。周氏手握一把長劍，劍尖上仍然滴著鮮血。地上還蹲著一個綠衣女子，頭低著看不清相貌，似乎在檢查一個黑衣人的傷情。
“還有救嗎？”周氏問。
“林副旗使這傷勢不太輕。”綠衣女子頭也不擡，聲音中滿是憂慮，“我剛剛給他服了一粒天王補心丹，暫時吊著他的性命，但也只能再撐四個時辰。至於後頭……我醫術不精，恐怕得找常先生來看看。”
林副旗使？江澄想起之前看到的花名冊上，明教五行旗中只有銳金旗、烈火旗和厚土旗有正副旗使各一名，而且這六人中並無一人姓林。而巨木旗和洪水旗兩個條目下，正副旗使的名字都用朱筆寫了批註：“暫缺”。看來這花名冊的信息也不全。這位林副旗使想來是巨木旗或者洪水旗的人。至於那位常先生，或許是毒手藥王的師弟常百草？
“既然如此，只能先把林副旗使帶回我那裏了。至於常先生，我現在去找他，四個時辰應該來得及。”周氏收起長劍，眉頭緊鎖。
“那就有勞周姐姐了。”
“你在這裏看著，註意安全！”周氏話音剛落，整個人便仿佛被一團紫色的影子裹住。這紫色的影子如風一般飄到了西湖對面，之後便沒入了對面的叢林中，只在西湖之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水痕。其身法之快，世所罕有。若非親眼得見，江澄絕不相信世間竟有如此高明的輕功。他想起第一次見劉七時，二人曾經說起明教五散人之一的“千裏水上漂”韋葉舟，莫非便是此人？之前自己一直以為韋葉舟是男子，沒想到竟是女子。還有，現在再想想，劉七其實從來沒有說過紫衣女子姓周，對紫衣女子的稱呼也應該是舟姐姐，而不是周姐姐，只是自己想當然地以為對方姓周了。
綠衣女子又來到其他黑衣人旁邊，先是從袖中拿出來一雙白色手套戴上，接著從每個黑衣人的額頭上拔下來一根金針。然後，她從腰間取下一個小小的葫蘆，倒出一些白酒將每根金針清洗幹凈。待白酒揮發之後，她將金針收入腰間的錦囊中。江澄看她一整套動作熟練至極，手法和劉七一模一樣，酒葫蘆似乎也是劉七之前用過的那只，心想這小姑娘大概也是梅莊的人，這手法莫非是劉兄教的？於是走出了樹叢。
綠衣女子收好金針，聽見樹叢中簌簌作響，頭也不擡，玉手輕揚，三道金光從眼前閃過。江澄沒有想到她突然發難，此時已是躲避不及，三枚金針正中他眉心和雙手虎口。他頓時覺得全身一麻，整個人站立不穩，隨後癱坐在地。
綠衣女子站起來走到江澄旁邊，一張清秀絕俗的臉龐映入江澄的眼簾。這少女約莫十五六歲年紀，眉目中帶著淡淡的書卷氣。江澄在梅莊住了好幾天，然而這少女的臉他竟然一點印象都沒有。四目對視的瞬間，綠衣少女臉上流露出微微詫異的神色：“你……你怎麽？”
江澄想問這少女是誰，和劉七是什麽關系，但他剛要開口，就發現自己臉頰的肌肉已經麻痹了，無法正常說話，只能發出奇怪的咕嚕咕嚕的聲音。那少女見他這副滑稽的樣子，無奈地笑了一下，隨後正色道：“你現在還不能說話，是因為中了我的麻藥，你先等一等啊。”說著從腰間的口袋中取出一根銀針，然後在他指尖戳了兩下。江澄覺得指尖微微刺痛，很快，那種麻木的感覺就漸漸消退了。
“現在好了嗎？手動一動。”
江澄擡了擡手臂，然後試著站了起來，很順利。“這藥可真靈。姑娘是梅莊的人嗎？”
那少女淡淡笑了一下：“是啊。”
“那我怎麽沒見過你？”不知道為什麽，江澄看她笑的時候，自己也會忍不住嘴角上揚。“我前兩天就是在梅莊住的。”
“說不定見過呢，只不過少俠是貴人多忘事罷了。”那少女答道。
“那不可能。”江澄笑道，“我記性很好，凡是見過的人，聽說過的話，許多年以後都不會忘。”這倒不是在吹牛。
“是麽？我可不信。”那少女一雙美目在他臉上轉了轉，“那你倒是說說，你在梅莊都見過哪些人。”
“我見過……”江澄剛想報名字，忽然意識到一件事：倘若自己就這麽把梅莊上上下下的人名字全報一遍，一是顯得自己過去這幾天仿佛是在故意刺探梅莊的情況一樣；二是，梅莊沒有一個男仆人，自己記這麽多女子的名字，顯得過於輕浮了——雖然他確實不是故意要把所有人的名字都記住的。於是他笑了笑，“我不說。萬一姑娘不是梅莊的人，我這樣洩漏梅莊的事情給外人，那就不合適了。”
“那好吧！那你說說，‘西湖十景’是哪十景。”
這個問題難不倒他，來杭州的第一天，他駕著馬車在西湖岸邊看風景的時候，劉七就在他旁邊說過了。於是他答道：“這個簡單。西湖十景是：蘇堤春曉、花港觀魚、曲院風荷、南屏晚鐘、柳浪聞鶯、平湖秋月、雷峰夕照、雙峰插雲、斷橋殘雪、三潭印月。”
“答對了。”那少女似乎還在想接下來該問江澄什麽問題，江澄卻忽然心中一動：“她為什麽要問我這個？這些天以來只有劉兄一人曾對我提起過一次西湖十景，而且當時我們還沒到梅莊，也沒有見過韋葉舟，身邊並沒有第三個人在場。這位姑娘為什麽有把握我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？”他又看了一眼這少女，她思考的時候會揉一揉太陽穴，這小動作跟劉七一模一樣。還有發暗器的手勢，收集金針的動作，腰間的酒葫蘆……他知道劉七會易容術，但是這少女語音清脆嬌嫩，和劉七的沙啞聲音全然不同。他忍不住向那少女湊近了些，盯著那少女的臉仔仔細細地看了又看，連皮膚上的毫毛都看的清清楚楚，顯然是沒有戴□□。
“你跟劉兄是什麽關系？”江澄隱隱覺得這少女和劉七關系非同尋常，甚至有些時候讓他覺得像同一個人，但是她的容貌和聲音跟劉七的差別也太大了。那少女被他這樣盯得有些不好意思，白凈的臉上泛出一抹紅暈，然後向後退了幾步。
這後退的幾步倒讓江澄發現，她左腳比右腳著地動作更輕一些，可能是左腳有傷。他此時幾乎是毫不懷疑地叫了出來：“你，你就是劉兄？！”
那少女知道再也瞞不住他，只好點了點頭。
“可是……外貌不像可以是易容，怎麽聲音也不一樣？”
“那現在呢？”那少女忽然變成了劉七的嗓音，“我從小就愛模仿別人說話。只要我想，別人就根本聽不出來我是誰。”
江澄楞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你還是趕緊變回來吧……劉姑娘？”
“好。不過我其實不姓劉，我姓餘，單名一個綺字。”那少女又變回了女音，“你怎麽又回杭州了？”
“我……”江澄剛要開口，林中走出來四個青衣小鬟。江澄認得她們是梅莊的丫鬟，就向她們點頭致意。那四個丫鬟看到江澄和自家主人相距甚近，也不知道江澄是不是已經得知劉七和餘綺實為同一人，因此都不知如何是好，只得面面相覷。
餘綺對丫鬟們正色道：“江少俠已經知道我之前是女扮男裝的了，你們以後不用再幫我打掩護。”那四個小鬟才松了一口氣。其中一個領頭的名喚綠萼，向餘綺拱了拱手：“婢子適才聽到韋散人的聲音，因此下山查看，不知發生何事。”餘綺道：“我剛才在這附近跟舟姐姐散步呢，然後就見到這七個人打林副旗使一個。”餘綺指了指地上的人，“還好，舟姐姐已經把這七個人都收拾了，我剛才已經給他們都下了藥，睡到明天早上不是問題。至於林副旗使，他受了重傷，現在情況不太好。舟姐姐已經去找常先生了，估計一兩個時辰能到吧。”
綠萼問道：“主人，那現在該如何處理？”餘綺道：“綠萼姐姐，勞駕你和宮粉去舟姐姐那邊多叫幾個人來，這七個人看樣子是冒充明教兄弟，不知是何居心，得把他們都帶回地牢裏好好審問。至於林副旗使，他現在身受重傷，移動的時候要多加小心。”說著又轉向另一位丫鬟，“香雪姐姐，趁著現在太陽還沒下山，勞駕你和玉蝶去藥房那邊知會一下，林副旗使這邊很可能會急需一些藥材，麻煩他們今夜派人在藥房守著，常先生要抓藥的時候隨時就能待命。”
四位小鬟得令，之後便分頭行動了，留下江澄和餘綺兩個人在原地看守。江澄見餘綺相貌文秀，但指揮下屬井井有條，口齒清晰，自帶一股威嚴，不禁起了一絲欽佩之心。餘綺又問道：“說回剛才的，你怎麽又回杭州了？”江澄道：“昨天我在宣城見到唐錚了。”
“是之前那個假扮的嗎？”
“不是，這次我遇到的應該是真的。”江澄忽然心念一動，宋銀姑口中的“餘家妹子”很可能就是眼前的餘綺。所以，唐錚和宋銀姑吵架的具體內容，自己最好還是不要和對方提起。“他身邊跟著一位姑娘，兩人正好在說些什麽。那時我正好路過，唐錚以為我是偷聽明教機密呢，我們就打了一架。”
“是麽？”餘綺有些詫異，“他平時不是這樣莽撞的人啊。”
看來餘綺和唐錚確實認識。“你和他很熟悉嗎？”江澄反問道。
餘綺臉一紅：“我確實認識他。之前在宣城的時候，你問我是如何發現那些錦衣衛都是假扮的，我沒說實話。事實是我看到那個假唐錚的第一眼，我就知道那是旁人假扮的。很抱歉，之前我獨身在外，腳上又有傷，因此對你心存疑慮，很多真話都沒敢說。嗯，說回來，打完架呢？”
江澄心中湧出一股淡淡的失落。他以為自己結交到了一個可以交心的好朋友，但現在事實告訴他，這個朋友原來是個不存在的人，說過的話也不知道有多少可信度。江澄勉強笑了笑：“我打不過他，所以就跑了。我想著我的好兄弟也是明教的，說不定能替我出口惡氣，所以就又跑來杭州了。”
餘綺聽到他說“我的好兄弟”這五個字，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。“那你倒是說說，你希望你的好兄弟怎麽替你出這口惡氣？連你都打不過他，我武功這麽差，又怎麽打得過？我也不可能給他下個藥什麽的，要是讓爹爹知道我胳膊肘往外拐，居然幫著一個華山派的小子欺負明教的銳金旗旗使，那我可有好果子吃了。”
正說著，密林中傳來陣陣腳步聲。江澄回頭一看，正是綠萼和宮粉帶著十幾個彪形大漢，有的人手上還拿著擔架。江澄認得他們便是當初擡轎帶自己上山的人，便對他們點頭致意。餘綺則指揮他們把地上的黑衣人們都擡上擔架。一群人穿過密林向著韋葉舟家的方向走去。
到了密林的盡頭，江澄牽起白馬，對著餘綺拱手作別：“既然貴教有要事，我便不打擾了，今日就此別過。”餘綺道：“江賢弟不去梅莊坐坐嗎？”
江澄有些哭笑不得：“既然此刻姑娘已露本來面目，看歲數似乎比江某還小些，卻依舊以‘江賢弟’稱呼，不太妥當吧。”
餘綺臉上有些失落：“好啦，是我的錯，當初不該誆騙你。那日的結拜不能算數了，但我們總歸是朋友吧？”
江澄心想既然你是女兒身，要是我還去你家蹭吃蹭住，那可多少有點不妥當了。因此他微笑著搖了搖頭：“多謝美意，但男女有別，殊為不便。告辭！”說著便飛身上馬，向著杭州城的方向奔去。
到了斷橋附近，江澄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在叫“餵——”，聲音似乎是九師弟。江澄便停住了馬，回頭一看，只見一個少年正笑嘻嘻地向自己走來，身材修長，濃眉大眼，顧盼神飛，臉頰上一個小酒窩，居然正是九師弟。
“小九？你怎麽在這裏？”師兄弟之中，小九與江澄年齡最為接近，性格也最為相投，二人從小一起長大，甚是要好。江澄與小九多日未見，此刻竟在這裏重逢，心下甚是歡喜。小九看了看周圍：“說來話長，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說。”
兩人進了杭州城，找了家客棧安頓下來。小九問江澄：“八師兄，你最近有沒有覺得總有人跟著自己？”江澄皺了皺眉：“沒有，怎麽了？”
“事情是這樣的。就在你下山送信之後沒多久，有一天師父忽然說有事要去趟杭州。我就跟師父說，我也想去南方看看，我長這麽大還沒去過南方呢。結果我這麽一說，好幾個師兄弟都說要去。師父拿我們沒辦法，就帶了我和六師兄兩個，因為只有我跟他好多年沒下過山。大師兄帶著其他人在華山看家。前面大半程還算順利。到了和縣西梁山的時候，我們找了個船家，準備橫渡長江，結果沒想到在這船家十分黑心，竟然在長江之上對我們發難。”
江澄不禁“啊”了一聲。華山派諸人常年生活在北方，大家水性都不太好，更何況長江自古就有天塹之名，波瀾壯闊遠非一般河流能比。“然後呢？”
“那黑心船家也是奇怪，不要錢不要鈔，甚至也不跟我們打架——真要是比劍的話，咱們可不會輸。我們本來好好的坐在船舷上看風景，忽然聽到嘭的一聲，船家居然跳進了長江。再然後，我們發現船底已經通了一個大洞，水汩汩地湧上來。又過了沒多久，船就沈到了水裏。我雖然不會水，但我想，只要我的頭能浮在水上，我就淹不死。所以在船沈之前，我用劍割了一塊木板，然後抓著那塊板飄到了對岸的東梁山。”
“那師父和六師兄呢？”江澄心中焦急。
“他們跟我差不多同時落水，可是長江浪大，很快我們就被浪沖散了。我到了東梁山之後又在岸上等了他們一天，還是沒有見到他們。我想，萬一師父和六師兄被浪沖到下游了，那我在這裏怎麽可能等得到呢？我的包袱跟著船一起沈了，沒法發信號彈。所以我想，幹脆我就直接來杭州吧，反正師父本來就是要來杭州的。我本想著一路留下記號，這樣他們也好找到我，可是這一路上，我總覺得有人似乎在跟蹤我，再加上先前在長江遇到的莫名其妙的黑心船家，我懷疑有人是要找華山派的麻煩。”九師弟喝了一口茶，“這一路我就沒有留記號，就是想甩脫跟蹤我的人。可是今天我剛到杭州，中午吃飯的時候，就感覺到有幾個黑衣人總盯著我。”
“你說的黑衣人，穿的黑衣服上是繡了火焰圖案的嗎？”江澄問。
“沒錯！”九師弟睜大了眼睛，“你也遇到過？”
“是。前幾天路過宣城的時候遇到過……後來我就來了杭州。”
江澄沒有提自己遇到餘綺之後發生的種種。九師弟便想當然地以為，江澄是為了甩開跟蹤才來的杭州，碰巧和自己遇上了。九師弟繼續說道：“我覺得他們不對勁，就想著找個人多的地方把他們甩開。杭州最著名的當然就是西湖了，今天天氣又好，我就幹脆去西湖玩了一下午，人多的地方他們也不好動手。果然，我在曲院風荷那邊繞了幾個彎路，他們就找不著我了。”
江澄心想，今天在梅莊附近見到的那七個黑衣人，搞不好就是跟蹤九師弟的人。只不過，後來這七個人怎麽和林副旗使打了起來，那就不知道了。餘綺說要把那七個黑衣人擡回去審問，也不知道能不能問出什麽來。想到這裏，他覺得自己似乎應該再見一次餘綺。
“師兄，我今天還遇到一個特別怪的事。”九師弟繼續說著，“我甩開那些黑衣人之後沒多久，就在曲院風荷附近看水。忽然水面上就出現了一團紫色的影子，大概一人高，風一樣地就這麽刮過去了。旁邊的人說最近十多年經常會這樣的情景，他們都見怪不怪了，大概是荷花仙子現身吧。可是我不這麽認為。”
“那你怎麽認為？”江澄想，九師弟大概是看見韋葉舟了。
“那團紫色影子速度極快，即使是輕功高手，恐怕也很難有這麽快的身法。我起初也覺得，這樣的速度絕非血肉之軀可以做到，但是我又仔細看了看水面，發現了一些細節。那團紫色影子經過的地方，飄著一些樹葉和苔蘚，還沾著一些泥土塊。泥塊上有被人的鞋底壓過的痕跡，一楞一楞的，很顯然就是人的鞋底所帶過來的。所以我想，這應當是一位身著紫衣、輕功修為極高的人。”九師弟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如果我沒猜錯，你見到的這人應該就是江湖人稱'千裏水上漂'的韋葉舟。”
“韋葉舟？明教五散人之一的那個韋葉舟？”
“對。除了她，我想這世上再無第二人了。”
“我原來以為‘千裏水上漂’是誇張的說法，沒想到居然真有人能水上漂。你確定是韋葉舟？不是什麽別的門派的輕功高手？”九師弟有些激動。
“不瞞你說，我前幾天來杭州，和此人曾經見過面。事實上，在你看到紫色人影之前，我剛好就在西湖的另一頭，當時我親眼看著她從湖岸上出發，而且她今天也確實身著紫衣。”
“師兄是怎麽認識韋葉舟的？”九師弟的眼睛睜得更大了。
“我前些日子在宣城偶然認識了一個明教的人，她腳上受了傷，讓我送她來杭州。她和韋葉舟是好朋友，因此，我送她到杭州之後，曾有幸和韋散人有過一面之緣。”
江澄和九師弟從小就最為親厚，幾乎無話不談。然而這一次，江澄卻不太想讓九師弟知道自己和餘綺相識的細節，也不想讓九師弟知道餘綺的真實身份。倘若餘綺只是劉七，只是一個普通的明教徒，不是什麽明教教主的後人，也不是女兒之身，那麽他還可以大大方方地對任何人說，他們就是話語投機的朋友，哪怕餘綺是明教徒，他坦坦蕩蕩，他問心無愧。但餘綺偏偏就是明教教主的女兒，還生得極美，他們之間的交往似乎就顯得有些不太光彩了。餘綺那張臉放在那裏，任憑誰都不會覺得自己對她毫無私心——包括他自己。
他記得很清楚，見到餘綺真實相貌的那一刻，他的心臟漏跳了一拍。
“師兄？”九師弟似乎意識到了他的游離，“我剛才說，能不能給我引薦引薦。”
“引薦？你說韋葉舟嗎？”江澄回過神來。
“是。”九師弟的激動溢於言表，“我……我不是說我要改投師門的意思啊。我就是想知道，輕功能練到這種程度的，得是個什麽樣的人。”
“那我明天去找我那朋友試試。”
一想到又要見餘綺，他心中有些忐忑不安。在得知餘綺的真實身份之後，他覺得自己似乎不應該再和她見面了，以免多生是非。但是，九師弟的這些話又給了他一個去見餘綺的好理由。
“不過，我也不能保證韋葉舟一定會見。”江澄又想起第一次來杭州的時候，他和餘綺在韋葉舟家門口站了老半天，韋葉舟才姍姍來遲，臉上還一直是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表情。後來他和餘綺幾次出游，韋葉舟也都不在場。
“沒事兒，也不是非見不可。就碰碰運氣。”九師弟說，“反正這幾天我們在杭州也沒事可做，就是等師父。”
“那師父之前有沒有說過，來杭州之後要見誰、去什麽地方？”
“好像是說要去什麽司徒家還是司馬家還是司空家，反正是什麽當官的。不過，我記性不好，忘了。”九師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，臉上的酒窩若隱若現，“我要是有你那樣的好記性就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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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想著，江澄忽然聽見“吱呀”一聲，好像是什麽門打開的聲音，隨後就是一陣漸漸走近的腳步聲。一只手揭開了眼前的黑布，江澄定睛一看，原來是銀姑，一雙眼睛紅紅的，似乎是剛剛哭過。
“別感謝我。我今天放你走，是有我自己的私心的。你若真要謝，就去謝那金花的主人。”銀姑喃喃地說，“你這小子命怎麽這麽好？”
聽她言下之意，似乎是看在金花主人的面子上放過了自己。銀姑從腰間拔出一把小匕首，一邊割開江澄身上的繩子一邊低聲說：“你的馬在門外，包袱裏的東西我們一樣都沒動過。滾吧。哦，還有，唐錚已經睡了，你動靜小點，別把他弄醒了。”
江澄站起來，活動了一下手腳，麻木的感覺減輕了些。他向銀姑作了個揖表達謝意，然後便走出了門。
江澄騎著白馬，往東南方向一路狂奔了幾十裏路。到了一條小河旁邊，江澄下馬，讓白馬飲水休息，自己則繼續回想唐錚的劍招。想著想著，不禁抓起一根樹枝舞起了劍招。唐錚的速度比當年師父演示的時候要慢不少，再加上此刻江澄對劍術的理解也遠勝當年，因此，這一回江澄倒是很輕松地就把那一招“迷津問渡”的動作學了個八九不離十。江澄心下高興，忍不住又多練了幾遍，速度一遍比一遍快。練到第八遍的時候，江澄忽然覺得體內迸發出一股真氣，這真氣沿著右臂沖撞到右手，震得他手腕隱隱作痛，手上的樹枝也斷作數截。江澄連忙扔掉樹枝不再舞劍，在水邊坐下調勻了氣息。
師父當年曾經說過，這素心劍法須得配合其獨特的心法使用，否則極易走火入魔，後果將不堪設想。也正因為如此，師父後來沒有再演示過素心劍法，也告誡大家私下裏千萬不要輕易嘗試。如今看來，師父的告誡是對的，自己只是舞了幾遍，真氣就開始不受控制了，倘若再多來幾遍，不知道會有什麽可怕的後果。
江澄在河裏舀了些冷水洗了把臉，整理了一下思緒。白馬只需要一天的時間就可以回到杭州，反正自己也在路上耽擱不少日子了，再回杭州見一次劉七也不算什麽吧。等見了劉七，問清楚唐錚的武功師承，回華山之後稟報師父，或許可以得知素心劍法的下落，師父對自己可能會少一些責怪。另外，自己順便還能再蹭一頓好飯。
之前劉七可是說過的，只要自己來杭州，劉七就一定請客做東，希望他遵守約定，見到自己可別不認賬。想到這裏，江澄不禁微笑了一下。
河對面是塊淺淺的泥水塘，幾個農人正在清理舊年的蓮葉，準備種些新藕下去。江澄想起那次在西湖泛舟，劉七邀請他夏天的時候再來一次杭州，因為荷葉鋪滿水面的時候極美；或者秋天蓮藕上市的時候來也好，新鮮的嫩藕洗幹凈了切成薄薄的片，除了白糖什麽都不放，只取藕本身的清香……結果沒想到，這才隔了一天，自己又要轉頭回杭州。他忍不住又哼起了那天在西湖上聽到的歌曲，據劉七說是采蓮的歌兒：
涉江采芙蓉，蘭澤多芳草。采之欲遺誰？所思在遠道。還顧望舊鄉，長路漫浩浩。
回到杭州城時，太陽已經西斜了。江澄騎著白馬來到了梅莊的山腳下，將白馬拴在一棵柳樹上，正要上山找劉七，忽然聽到一聲清亮的長嘯，同時密林中隱隱傳來兵刃相交之聲。江澄皺了皺眉，手握緊了劍柄，小心翼翼地循著聲音的方向走了過去。幾聲慘叫之後，兵刃的聲音消失了，大概是已經分出了勝負。江澄繼續向前走，林木漸漸稀疏，前方傳來一股淡淡的湖水味兒，想來是要到湖邊了。風裏還夾雜著一絲血腥氣。江澄不禁停下了腳步，蹲在灌木叢中屏氣凝神小心觀察。
前方就是密林的盡頭。水濱的空地上躺著七八個黑衣人，服色和自己之前所見的明教服飾十分相似。空地中央站著一個紫衣女子，正是先前所見的周氏。周氏手握一把長劍，劍尖上仍然滴著鮮血。地上還蹲著一個綠衣女子，頭低著看不清相貌，似乎在檢查一個黑衣人的傷情。
“還有救嗎？”周氏問。
“林副旗使這傷勢不太輕。”綠衣女子頭也不擡，聲音中滿是憂慮，“我剛剛給他服了一粒天王補心丹，暫時吊著他的性命，但也只能再撐四個時辰。至於後頭……我醫術不精，恐怕得找常先生來看看。”
林副旗使？江澄想起之前看到的花名冊上，明教五行旗中只有銳金旗、烈火旗和厚土旗有正副旗使各一名，而且這六人中並無一人姓林。而巨木旗和洪水旗兩個條目下，正副旗使的名字都用朱筆寫了批註：“暫缺”。看來這花名冊的信息也不全。這位林副旗使想來是巨木旗或者洪水旗的人。至於那位常先生，或許是毒手藥王的師弟常百草？
“既然如此，只能先把林副旗使帶回我那裏了。至於常先生，我現在去找他，四個時辰應該來得及。”周氏收起長劍，眉頭緊鎖。
“那就有勞周姐姐了。”
“你在這裏看著，註意安全！”周氏話音剛落，整個人便仿佛被一團紫色的影子裹住。這紫色的影子如風一般飄到了西湖對面，之後便沒入了對面的叢林中，只在西湖之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水痕。其身法之快，世所罕有。若非親眼得見，江澄絕不相信世間竟有如此高明的輕功。他想起第一次見劉七時，二人曾經說起明教五散人之一的“千裏水上漂”韋葉舟，莫非便是此人？之前自己一直以為韋葉舟是男子，沒想到竟是女子。還有，現在再想想，劉七其實從來沒有說過紫衣女子姓周，對紫衣女子的稱呼也應該是舟姐姐，而不是周姐姐，只是自己想當然地以為對方姓周了。
綠衣女子又來到其他黑衣人旁邊，先是從袖中拿出來一雙白色手套戴上，接著從每個黑衣人的額頭上拔下來一根金針。然後，她從腰間取下一個小小的葫蘆，倒出一些白酒將每根金針清洗幹凈。待白酒揮發之後，她將金針收入腰間的錦囊中。江澄看她一整套動作熟練至極，手法和劉七一模一樣，酒葫蘆似乎也是劉七之前用過的那只，心想這小姑娘大概也是梅莊的人，這手法莫非是劉兄教的？於是走出了樹叢。
綠衣女子收好金針，聽見樹叢中簌簌作響，頭也不擡，玉手輕揚，三道金光從眼前閃過。江澄沒有想到她突然發難，此時已是躲避不及，三枚金針正中他眉心和雙手虎口。他頓時覺得全身一麻，整個人站立不穩，隨後癱坐在地。
綠衣女子站起來走到江澄旁邊，一張清秀絕俗的臉龐映入江澄的眼簾。這少女約莫十五六歲年紀，眉目中帶著淡淡的書卷氣。江澄在梅莊住了好幾天，然而這少女的臉他竟然一點印象都沒有。四目對視的瞬間，綠衣少女臉上流露出微微詫異的神色：“你……你怎麽？”
江澄想問這少女是誰，和劉七是什麽關系，但他剛要開口，就發現自己臉頰的肌肉已經麻痹了，無法正常說話，只能發出奇怪的咕嚕咕嚕的聲音。那少女見他這副滑稽的樣子，無奈地笑了一下，隨後正色道：“你現在還不能說話，是因為中了我的麻藥，你先等一等啊。”說著從腰間的口袋中取出一根銀針，然後在他指尖戳了兩下。江澄覺得指尖微微刺痛，很快，那種麻木的感覺就漸漸消退了。
“現在好了嗎？手動一動。”
江澄擡了擡手臂，然後試著站了起來，很順利。“這藥可真靈。姑娘是梅莊的人嗎？”
那少女淡淡笑了一下：“是啊。”
“那我怎麽沒見過你？”不知道為什麽，江澄看她笑的時候，自己也會忍不住嘴角上揚。“我前兩天就是在梅莊住的。”
“說不定見過呢，只不過少俠是貴人多忘事罷了。”那少女答道。
“那不可能。”江澄笑道，“我記性很好，凡是見過的人，聽說過的話，許多年以後都不會忘。”這倒不是在吹牛。
“是麽？我可不信。”那少女一雙美目在他臉上轉了轉，“那你倒是說說，你在梅莊都見過哪些人。”
“我見過……”江澄剛想報名字，忽然意識到一件事：倘若自己就這麽把梅莊上上下下的人名字全報一遍，一是顯得自己過去這幾天仿佛是在故意刺探梅莊的情況一樣；二是，梅莊沒有一個男仆人，自己記這麽多女子的名字，顯得過於輕浮了——雖然他確實不是故意要把所有人的名字都記住的。於是他笑了笑，“我不說。萬一姑娘不是梅莊的人，我這樣洩漏梅莊的事情給外人，那就不合適了。”
“那好吧！那你說說，‘西湖十景’是哪十景。”
這個問題難不倒他，來杭州的第一天，他駕著馬車在西湖岸邊看風景的時候，劉七就在他旁邊說過了。於是他答道：“這個簡單。西湖十景是：蘇堤春曉、花港觀魚、曲院風荷、南屏晚鐘、柳浪聞鶯、平湖秋月、雷峰夕照、雙峰插雲、斷橋殘雪、三潭印月。”
“答對了。”那少女似乎還在想接下來該問江澄什麽問題，江澄卻忽然心中一動：“她為什麽要問我這個？這些天以來只有劉兄一人曾對我提起過一次西湖十景，而且當時我們還沒到梅莊，也沒有見過韋葉舟，身邊並沒有第三個人在場。這位姑娘為什麽有把握我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？”他又看了一眼這少女，她思考的時候會揉一揉太陽穴，這小動作跟劉七一模一樣。還有發暗器的手勢，收集金針的動作，腰間的酒葫蘆……他知道劉七會易容術，但是這少女語音清脆嬌嫩，和劉七的沙啞聲音全然不同。他忍不住向那少女湊近了些，盯著那少女的臉仔仔細細地看了又看，連皮膚上的毫毛都看的清清楚楚，顯然是沒有戴□□。
“你跟劉兄是什麽關系？”江澄隱隱覺得這少女和劉七關系非同尋常，甚至有些時候讓他覺得像同一個人，但是她的容貌和聲音跟劉七的差別也太大了。那少女被他這樣盯得有些不好意思，白凈的臉上泛出一抹紅暈，然後向後退了幾步。
這後退的幾步倒讓江澄發現，她左腳比右腳著地動作更輕一些，可能是左腳有傷。他此時幾乎是毫不懷疑地叫了出來：“你，你就是劉兄？！”
那少女知道再也瞞不住他，只好點了點頭。
“可是……外貌不像可以是易容，怎麽聲音也不一樣？”
“那現在呢？”那少女忽然變成了劉七的嗓音，“我從小就愛模仿別人說話。只要我想，別人就根本聽不出來我是誰。”
江澄楞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你還是趕緊變回來吧……劉姑娘？”
“好。不過我其實不姓劉，我姓餘，單名一個綺字。”那少女又變回了女音，“你怎麽又回杭州了？”
“我……”江澄剛要開口，林中走出來四個青衣小鬟。江澄認得她們是梅莊的丫鬟，就向她們點頭致意。那四個丫鬟看到江澄和自家主人相距甚近，也不知道江澄是不是已經得知劉七和餘綺實為同一人，因此都不知如何是好，只得面面相覷。
餘綺對丫鬟們正色道：“江少俠已經知道我之前是女扮男裝的了，你們以後不用再幫我打掩護。”那四個小鬟才松了一口氣。其中一個領頭的名喚綠萼，向餘綺拱了拱手：“婢子適才聽到韋散人的聲音，因此下山查看，不知發生何事。”餘綺道：“我剛才在這附近跟舟姐姐散步呢，然後就見到這七個人打林副旗使一個。”餘綺指了指地上的人，“還好，舟姐姐已經把這七個人都收拾了，我剛才已經給他們都下了藥，睡到明天早上不是問題。至於林副旗使，他受了重傷，現在情況不太好。舟姐姐已經去找常先生了，估計一兩個時辰能到吧。”
綠萼問道：“主人，那現在該如何處理？”餘綺道：“綠萼姐姐，勞駕你和宮粉去舟姐姐那邊多叫幾個人來，這七個人看樣子是冒充明教兄弟，不知是何居心，得把他們都帶回地牢裏好好審問。至於林副旗使，他現在身受重傷，移動的時候要多加小心。”說著又轉向另一位丫鬟，“香雪姐姐，趁著現在太陽還沒下山，勞駕你和玉蝶去藥房那邊知會一下，林副旗使這邊很可能會急需一些藥材，麻煩他們今夜派人在藥房守著，常先生要抓藥的時候隨時就能待命。”
四位小鬟得令，之後便分頭行動了，留下江澄和餘綺兩個人在原地看守。江澄見餘綺相貌文秀，但指揮下屬井井有條，口齒清晰，自帶一股威嚴，不禁起了一絲欽佩之心。餘綺又問道：“說回剛才的，你怎麽又回杭州了？”江澄道：“昨天我在宣城見到唐錚了。”
“是之前那個假扮的嗎？”
“不是，這次我遇到的應該是真的。”江澄忽然心念一動，宋銀姑口中的“餘家妹子”很可能就是眼前的餘綺。所以，唐錚和宋銀姑吵架的具體內容，自己最好還是不要和對方提起。“他身邊跟著一位姑娘，兩人正好在說些什麽。那時我正好路過，唐錚以為我是偷聽明教機密呢，我們就打了一架。”
“是麽？”餘綺有些詫異，“他平時不是這樣莽撞的人啊。”
看來餘綺和唐錚確實認識。“你和他很熟悉嗎？”江澄反問道。
餘綺臉一紅：“我確實認識他。之前在宣城的時候，你問我是如何發現那些錦衣衛都是假扮的，我沒說實話。事實是我看到那個假唐錚的第一眼，我就知道那是旁人假扮的。很抱歉，之前我獨身在外，腳上又有傷，因此對你心存疑慮，很多真話都沒敢說。嗯，說回來，打完架呢？”
江澄心中湧出一股淡淡的失落。他以為自己結交到了一個可以交心的好朋友，但現在事實告訴他，這個朋友原來是個不存在的人，說過的話也不知道有多少可信度。江澄勉強笑了笑：“我打不過他，所以就跑了。我想著我的好兄弟也是明教的，說不定能替我出口惡氣，所以就又跑來杭州了。”
餘綺聽到他說“我的好兄弟”這五個字，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。“那你倒是說說，你希望你的好兄弟怎麽替你出這口惡氣？連你都打不過他，我武功這麽差，又怎麽打得過？我也不可能給他下個藥什麽的，要是讓爹爹知道我胳膊肘往外拐，居然幫著一個華山派的小子欺負明教的銳金旗旗使，那我可有好果子吃了。”
正說著，密林中傳來陣陣腳步聲。江澄回頭一看，正是綠萼和宮粉帶著十幾個彪形大漢，有的人手上還拿著擔架。江澄認得他們便是當初擡轎帶自己上山的人，便對他們點頭致意。餘綺則指揮他們把地上的黑衣人們都擡上擔架。一群人穿過密林向著韋葉舟家的方向走去。
到了密林的盡頭，江澄牽起白馬，對著餘綺拱手作別：“既然貴教有要事，我便不打擾了，今日就此別過。”餘綺道：“江賢弟不去梅莊坐坐嗎？”
江澄有些哭笑不得：“既然此刻姑娘已露本來面目，看歲數似乎比江某還小些，卻依舊以‘江賢弟’稱呼，不太妥當吧。”
餘綺臉上有些失落：“好啦，是我的錯，當初不該誆騙你。那日的結拜不能算數了，但我們總歸是朋友吧？”
江澄心想既然你是女兒身，要是我還去你家蹭吃蹭住，那可多少有點不妥當了。因此他微笑著搖了搖頭：“多謝美意，但男女有別，殊為不便。告辭！”說著便飛身上馬，向著杭州城的方向奔去。
到了斷橋附近，江澄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在叫“餵——”，聲音似乎是九師弟。江澄便停住了馬，回頭一看，只見一個少年正笑嘻嘻地向自己走來，身材修長，濃眉大眼，顧盼神飛，臉頰上一個小酒窩，居然正是九師弟。
“小九？你怎麽在這裏？”師兄弟之中，小九與江澄年齡最為接近，性格也最為相投，二人從小一起長大，甚是要好。江澄與小九多日未見，此刻竟在這裏重逢，心下甚是歡喜。小九看了看周圍：“說來話長，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說。”
兩人進了杭州城，找了家客棧安頓下來。小九問江澄：“八師兄，你最近有沒有覺得總有人跟著自己？”江澄皺了皺眉：“沒有，怎麽了？”
“事情是這樣的。就在你下山送信之後沒多久，有一天師父忽然說有事要去趟杭州。我就跟師父說，我也想去南方看看，我長這麽大還沒去過南方呢。結果我這麽一說，好幾個師兄弟都說要去。師父拿我們沒辦法，就帶了我和六師兄兩個，因為只有我跟他好多年沒下過山。大師兄帶著其他人在華山看家。前面大半程還算順利。到了和縣西梁山的時候，我們找了個船家，準備橫渡長江，結果沒想到在這船家十分黑心，竟然在長江之上對我們發難。”
江澄不禁“啊”了一聲。華山派諸人常年生活在北方，大家水性都不太好，更何況長江自古就有天塹之名，波瀾壯闊遠非一般河流能比。“然後呢？”
“那黑心船家也是奇怪，不要錢不要鈔，甚至也不跟我們打架——真要是比劍的話，咱們可不會輸。我們本來好好的坐在船舷上看風景，忽然聽到嘭的一聲，船家居然跳進了長江。再然後，我們發現船底已經通了一個大洞，水汩汩地湧上來。又過了沒多久，船就沈到了水裏。我雖然不會水，但我想，只要我的頭能浮在水上，我就淹不死。所以在船沈之前，我用劍割了一塊木板，然後抓著那塊板飄到了對岸的東梁山。”
“那師父和六師兄呢？”江澄心中焦急。
“他們跟我差不多同時落水，可是長江浪大，很快我們就被浪沖散了。我到了東梁山之後又在岸上等了他們一天，還是沒有見到他們。我想，萬一師父和六師兄被浪沖到下游了，那我在這裏怎麽可能等得到呢？我的包袱跟著船一起沈了，沒法發信號彈。所以我想，幹脆我就直接來杭州吧，反正師父本來就是要來杭州的。我本想著一路留下記號，這樣他們也好找到我，可是這一路上，我總覺得有人似乎在跟蹤我，再加上先前在長江遇到的莫名其妙的黑心船家，我懷疑有人是要找華山派的麻煩。”九師弟喝了一口茶，“這一路我就沒有留記號，就是想甩脫跟蹤我的人。可是今天我剛到杭州，中午吃飯的時候，就感覺到有幾個黑衣人總盯著我。”
“你說的黑衣人，穿的黑衣服上是繡了火焰圖案的嗎？”江澄問。
“沒錯！”九師弟睜大了眼睛，“你也遇到過？”
“是。前幾天路過宣城的時候遇到過……後來我就來了杭州。”
江澄沒有提自己遇到餘綺之後發生的種種。九師弟便想當然地以為，江澄是為了甩開跟蹤才來的杭州，碰巧和自己遇上了。九師弟繼續說道：“我覺得他們不對勁，就想著找個人多的地方把他們甩開。杭州最著名的當然就是西湖了，今天天氣又好，我就幹脆去西湖玩了一下午，人多的地方他們也不好動手。果然，我在曲院風荷那邊繞了幾個彎路，他們就找不著我了。”
江澄心想，今天在梅莊附近見到的那七個黑衣人，搞不好就是跟蹤九師弟的人。只不過，後來這七個人怎麽和林副旗使打了起來，那就不知道了。餘綺說要把那七個黑衣人擡回去審問，也不知道能不能問出什麽來。想到這裏，他覺得自己似乎應該再見一次餘綺。
“師兄，我今天還遇到一個特別怪的事。”九師弟繼續說著，“我甩開那些黑衣人之後沒多久，就在曲院風荷附近看水。忽然水面上就出現了一團紫色的影子，大概一人高，風一樣地就這麽刮過去了。旁邊的人說最近十多年經常會這樣的情景，他們都見怪不怪了，大概是荷花仙子現身吧。可是我不這麽認為。”
“那你怎麽認為？”江澄想，九師弟大概是看見韋葉舟了。
“那團紫色影子速度極快，即使是輕功高手，恐怕也很難有這麽快的身法。我起初也覺得，這樣的速度絕非血肉之軀可以做到，但是我又仔細看了看水面，發現了一些細節。那團紫色影子經過的地方，飄著一些樹葉和苔蘚，還沾著一些泥土塊。泥塊上有被人的鞋底壓過的痕跡，一楞一楞的，很顯然就是人的鞋底所帶過來的。所以我想，這應當是一位身著紫衣、輕功修為極高的人。”九師弟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如果我沒猜錯，你見到的這人應該就是江湖人稱'千裏水上漂'的韋葉舟。”
“韋葉舟？明教五散人之一的那個韋葉舟？”
“對。除了她，我想這世上再無第二人了。”
“我原來以為‘千裏水上漂’是誇張的說法，沒想到居然真有人能水上漂。你確定是韋葉舟？不是什麽別的門派的輕功高手？”九師弟有些激動。
“不瞞你說，我前幾天來杭州，和此人曾經見過面。事實上，在你看到紫色人影之前，我剛好就在西湖的另一頭，當時我親眼看著她從湖岸上出發，而且她今天也確實身著紫衣。”
“師兄是怎麽認識韋葉舟的？”九師弟的眼睛睜得更大了。
“我前些日子在宣城偶然認識了一個明教的人，她腳上受了傷，讓我送她來杭州。她和韋葉舟是好朋友，因此，我送她到杭州之後，曾有幸和韋散人有過一面之緣。”
江澄和九師弟從小就最為親厚，幾乎無話不談。然而這一次，江澄卻不太想讓九師弟知道自己和餘綺相識的細節，也不想讓九師弟知道餘綺的真實身份。倘若餘綺只是劉七，只是一個普通的明教徒，不是什麽明教教主的後人，也不是女兒之身，那麽他還可以大大方方地對任何人說，他們就是話語投機的朋友，哪怕餘綺是明教徒，他坦坦蕩蕩，他問心無愧。但餘綺偏偏就是明教教主的女兒，還生得極美，他們之間的交往似乎就顯得有些不太光彩了。餘綺那張臉放在那裏，任憑誰都不會覺得自己對她毫無私心——包括他自己。
他記得很清楚，見到餘綺真實相貌的那一刻，他的心臟漏跳了一拍。
“師兄？”九師弟似乎意識到了他的游離，“我剛才說，能不能給我引薦引薦。”
“引薦？你說韋葉舟嗎？”江澄回過神來。
“是。”九師弟的激動溢於言表，“我……我不是說我要改投師門的意思啊。我就是想知道，輕功能練到這種程度的，得是個什麽樣的人。”
“那我明天去找我那朋友試試。”
一想到又要見餘綺，他心中有些忐忑不安。在得知餘綺的真實身份之後，他覺得自己似乎不應該再和她見面了，以免多生是非。但是，九師弟的這些話又給了他一個去見餘綺的好理由。
“不過，我也不能保證韋葉舟一定會見。”江澄又想起第一次來杭州的時候，他和餘綺在韋葉舟家門口站了老半天，韋葉舟才姍姍來遲，臉上還一直是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表情。後來他和餘綺幾次出游，韋葉舟也都不在場。
“沒事兒，也不是非見不可。就碰碰運氣。”九師弟說，“反正這幾天我們在杭州也沒事可做，就是等師父。”
“那師父之前有沒有說過，來杭州之後要見誰、去什麽地方？”
“好像是說要去什麽司徒家還是司馬家還是司空家，反正是什麽當官的。不過，我記性不好，忘了。”九師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，臉上的酒窩若隱若現，“我要是有你那樣的好記性就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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